作家 |  木风

7 月 28 日下昼两点，北京 38 ℃。

抖音办公区间 200 平米把握的培训室里，近 20 个东谈主围坐在桌子旁，仰头不雅看投屏上播放的短片——位正在尝试转型的中年歌手，他的舞台片断被缝剪进位年青的偶像的扮演里。音戏谑，节拍滑稽。在网上，这么的能换来满屏的"笑死"。

可这个房间里莫得东谈主笑。包括旁听席在内，50 个东谈主皱着眉头把它看完。怡然时，现场只剩键盘敲击声，和圆珠笔划在纸张上的沙沙声。冷饮杯上凝着水珠，没东谈主有空提起喝上口。

每个东谈主桌上有个手，面是勾，面是叉，策划到具体处，要举起来表态。几个小时里，莫得东谈主半途离场。

这是场"看片会"，原来属于抖音网暴理团队的里面机制。从旧年冬天驱动，每周次，二十多个东谈主围着投屏，争论同件事：某句话，算不算相聚。草拟功令的、写代码的、作念法务的、负责线研判的坐在起，配景不同，意见也常不致。

这天，它次把门开。请进来的有法学西宾、议论员、精神卫盼望构的、抑郁症疗中心的大夫、刚开完网暴庭审的讼师，还有位险些每隔段技艺就被网暴次的创作家。接下来的个下昼，房子懂这个问题的东谈主，要回答谈题：句莫得脏字的玩梗，奈何就成了网暴？

这谈题莫得程序谜底。把它摆上桌面的东谈主，往时三年，每天都在作答。

这条线，划在何处

案例短片放完，房间里千里默了几秒。

这部"丝滑转场"短片的后续，许多东谈主在网上看过。歌手团队发布声明，称有东谈主有组织地传播抹黑践诺，要追责。声明没能挡住辗转，反而招来新轮嘲讽，"玩不起""时势小""玻璃心"，刷了屏。

主理东谈主把两个问题投到屏幕上：月旦从公世东谈主物的作事阐述转向身体特征、外貌和深奥生涯，公世东谈主物还要承担同等强度的容忍义务吗？当事东谈主主动发声自称遭逢网暴，平台的程序要不要因此变变？

政法大学西宾李怀胜个发言。他把公世东谈主物的容忍义务终结来看：对作事阐述的月旦，比如"你舞跳得不好"，般不需要过问。审好意思偏好的抒发，比如"我认为丢脸"，管无论，要看具体语境。到了讥诮讥讽、东谈主身辗转、卑鄙侮辱，就不成再放任，要计帐。

他提到此前起名誉权案，判决书写下：公世东谈主物的容忍有限度，言论旦脱离基设施实、坏心东谈主身辗转，言语的东谈主就要担责。底线就两条——东谈主格尊荣，和对非行家属的辗转。

主理东谈主追问："玩不起"呢，算网暴吗？

分层听起来澄澈。可落到具体的议论上，现场的分歧坐窝出现了。有东谈主认为是时时策划，有东谈主认为是荫藏辗转。

"单条的议论，极度不好判断。"李怀胜提起发话器，停顿少顷。相聚自身体现为鸿沟化的言论，针对某条具体言论，如故要归来传统的法律框架。"你说这个言论悦耳吗？细则不悦耳。你说定过甚吧，放在艺东谈主和公世东谈主物框架下，约略又得听着受着。"

抖音集团践诺运营负责东谈主李翔宇在开场时就坦陈，句话该不该管，没东谈主有 的把捏。三四年前，平台办过次疏导会，请了批自认为被网暴过的创作家到场。每个东谈主讲完我方的经验，现场其他东谈主都对"那算不算网暴"莫得共鸣。有东谈主认为我方被网暴了，别东谈主认为，那仅仅嘲谑。

"平台在作念所谓‘裁判’的技艺，也不知谈该下多重的手。"李翔宇说。

访佛的盘曲，网暴理团队里面也争论过屡次。抖音网暴理运营郝哲铭刻个案例。个女孩发纪录生涯，一稔上的吊忘了摘，议论区很快刷满了"是不是快 7 天了""速即退货吧"等留言。两条这么的话，放在许多场都仅仅嘲谑。可几百条指向同个东谈主，再配上玩具丧志的私信，算什么呢？

直到当事东谈主我方删议论，出来说"请大不要再骂了"，团队才证明，伤害仍是发生。

后，大发现问题出在"单条"上。只看句话，很难判断。件事是不是网暴，要看那些话指向谁，给阿谁东谈主变成了什么，又有几许句。

2026 年 3 月 23 日，抖音发布新版《抖音相聚理范例》，把网暴拆成三个要素：指向特定当然东谈主的指向，对身心健康变成较严重危害的危害邯郸塑料管材生产线价格，呈现无数、不异或继续特征的鸿沟化。三要素叠加，才算个网暴事件。每个事件，都要基于事实、字据和语境，个案评估。

团队里负责草拟新规的张程，先把看得见的容颜条条归类，原则是相互立、尽量穷尽。但归类总有漏网的：这条功令突破了，阿谁东谈主群被忽视了，只可抑制迭代。

包括李怀胜在内，此次请进房间的多位，都是"常客"。此前新规征求意见，他们起参与过评审。

定稿前那半年多，书面评审发给了 15 位不同学科配景的学者，有些东谈主的意见存在突破。

比如三要素里的"危害"。初的表述是"激情压力"，有学者说，压力也可能来自个东谈主收受的时时社会评价。改成"激情伤害"，范围明确了些。后定为"身心健康"，把精神层面的问题、现实中的危害，都装了进去。

"新规背后有张密密匝匝的表。"张程说。新规草案的每句话，都有不同学者的不同意见。

现场还思发言，主理东谈主只可教唆笑着教唆技艺。

会场里凉气统统，但厌烦驱动升温。

在伤害发生之前

明星的声明没能护住当事东谈主，新波恶评涌进议论区，伤害再次叠加。郝哲直惦记住这件事的时机。策划中段，他收拢个症结，把问题抛给对面那位激情健康：等伤害产生了影响，再去作念作为，细则晚了。介入的时机，奈何把控？

"就跟未病样，得提前判断出来。"她说。这个案例里，当事东谈主二次发声之前，即是介入的时机。

要未病，就得先识别出潜在病东谈主。可认出他们，正变得越来越难。郝哲在会上提到了网暴形态的变化：这几年，膨胀进各式小圈层，非热门事件下也有东谈主被网暴。网友越来越知谈什么能发、什么不成发，显著的吊问变成阴阳怪气的荫藏辗转。

识别难的个首要原因即是践诺太多。在抖音，每天几亿东谈主产生互动，靠东谈主来找谁可能会受到伤害，不可能已毕。

团队把这件事交给了 AI。研讨会早些技艺，投屏上出现过另张图。上头是两个 AI Agent：个是识别模子，每天从几亿用户和行径信号里，过滤出概率被网暴的东谈主；个是研判模子，依托大模子作念精准判定，长高下文，多模态。个东谈主被网暴时，接洽的、弹幕、议论、搜索词、颜料包，不错股脑交给它。

表面上，思找出潜在网暴受害者，径直的法是让大模子把全平台每个用户都过遍。但这莫得可行。大模子跑得慢，前个任务没完成，后个就积压着，受害者等不起。

团队的算法工程师林南的解法是让个响应快、但脑子相对"小"的轻量模子先上场。它的任务不是贯串每句话，而是快速捕捉极度信号。若是用户倏得收到无数议论、通常删除我方的议论、主页被搜索，或者被东谈主反复 @，这些幽微的变化都会像红灯样亮起。

仅仅，网暴理从来都不是个单纯的数学题。林南算过笔账，假定万个用户里只好个是真受害者，模子对剩下的 9999 个东谈主哪怕只判错百分之，就有 99 个东谈主被错卷进来。

林南思出了个"用 AI 校准 AI "的主张。他预备了个 AI Agent，充任全天候的"复盘员"。那些被误判的案例，它会翻出来追问：小模子到底在哪环看走了眼？是不是某个特征的权重放得太了？发现顺次就反哺且归，调理小模子下轮的判断程序。

遍遍轮回下来，系统特征的精度慢慢往上爬。以前只好几十个有行径特征，AI Agent 自动开展了上百次磨练，将"刻画"网暴行径的特征增加到 298 个，"翻了五倍。"

往时，理长期滞后于网友造的新词、新梗。本年二季度驱动，基于小数辗转样本，大模子能上演接下来还可能养殖什么辗转词，提前滋扰。

郝哲在会上说，每次"看片会"交锋出来的不雅点，都可能为功令新提供灵感，也会成为模子校准判断的参考。

机器率，但后的贬责决议仍需要东谈主来作念。

夜里的呼救

投屏暗下去，又亮起来。二条短片的主角，是个芜俚女东谈主，并非公世东谈主物。

她在直播间作念激情盘考，文化进度不，对相聚也不闇练。三年前，她劝女东谈主要"踏安谧实"邯郸塑料管材生产线价格，油腻的乡音让这四个字被听岔成另句话，"女东谈主要 iPhone 手机。"这句话成了那两年流行的相聚梗之。

从此，效法、二创、颜料包铺满全网。有东谈主门去她的直播间，问" 17 岁男生为什么还莫得来月事"，制造新的笑料，再切片传播。

2023 年，她发了条，命令大住手玩梗。这条于今置顶在她的主页上。但越隆重表态，越被当成新素材浪掷。她不敢外出，怕被拍到，再被作念成新的素材。

主理东谈主把问题投上屏幕：怎么区别相聚亚文化抒发和网暴？网暴的定，须以主不雅坏心为前提吗？

"当事东谈主明确抒发受到伤害，我会建议平台资源参增多点。"社会科学院大学法学院西宾、互联网法斟酌中心主任刘晓春说，"以前咱们看到的无数悲催，都是过后莫得主张弥补的。"

位前天刚参加起网暴庭审的讼师接过发话器，她是原告的代理东谈主，塑料挤出机设备被密告帖尽贬损，两小时 10 万点赞，末尾写着"我从未见过如斯厚颜耻之东谈主"。庭上，被告辩称这是玩梗。

"我那时回答他，这个梗有莫得伤害到我确当事东谈主，你说了不算。要站在被害东谈主的角度，看到底有莫得受到伤害。"

后，法官归纳了四点：为什么发，发了什么，变成什么成果，价值向是什么。

会议室怡然了瞬。

在抖音网暴理团队，判断个潜在网暴受害者的确切处境，不全靠本东谈主启齿，还要看当事东谈主的行径。

"重"的信号，常常藏在举报描写里。举报有固定的分类选项，但团队介意用户我方敲上去的那段话。有东谈主在那里写："我的确受不露出，因为看到这个，我莫得主张去上学，仍是莫得主张寝息，我以致仍是有轻生的念头了。"

惟恐，技艺亦然种信号。郝哲说，白昼举报，诠释当事情面绪还好。但若是个东谈主在凌晨三四点，还在条条举报，那就诠释当事东谈主可能正在经验失眠、暴躁，以致危急的事情。

研讨会现场的大夫们接过了话题。国激情健康和精神卫生中心贺海燕说，网暴的伤害有三个特征：历久，海量，不休止，会组成"慢相聚激情创伤"。波是应激响应，失眠、继续暴躁、自我价值垮塌。当事东谈主发声维权之后，新波东谈主涌进来，二次叠加的创伤会加剧助感，拉长创伤周期。

北京精神科病院抑郁症疗中心的大夫，管着个 80 多东谈主的病房。她说，这类心因大多有诱发成分，也即是创伤。她接诊过个未成年患者，曾在抖音上搜索些要害字眼，触发预警，平台联动公安上门，与长疏导，实时把东谈主保护了下来。"这系列的闭环料理，为咱们医疗系统提供了支撑。"

定还莫得论断，保护却不成等。据抖音网暴当事东谈主保护团队负责东谈主先容，门负责与网暴受害者建联、安抚。截止现在，已主动建联 1000 多位。短片里那位被玩梗三年的博主，他们技艺建联，给建议，采集诉求。位被造黄谣的豪车女销售度思过自，他们跟进维权，计帐恶评和谎话。她在采访中说，抖音是唯个主动向她伸出援助的平台。

代码里的分寸

三条短片，从起车位纠纷驱动。

名女干部历久占用邻居的产权车位，屡次疏导未果。在网上扩散，从泊车纠纷，扩散到她的升迁速率、庭配景和裙带关系。" 95 后处"的起底帖到处转，再往后，好坏、开盒、造黄谣都来了。

监督公权柄，有的正义，但落到具体的东谈主和具体的言论上，灰地带却大得惊东谈主。

主理东谈主问：事实真相不解时，哪些言行属于理监督，哪些属于越界伤害？公职东谈主员理开心受社会监督，平台的保护力度，应不应该和素东谈主样？后，他放出几张当事东谈主的梗图，"这些图，要不要纳入彀暴理？"

华中科技大学西宾、资议论员曹林先讲了我方的次彷徨。他就这起事件写议论，标题改了三次。次写下"女干部"，送前认为分歧，这事跟别有多大关系？改成了她的单元。又认为这个写法自身就在把她的身份往公权柄上引。后定稿的标题里，只剩事件自身。

"规模是难的问题。"他援用句的判语："个东谈主的脏话可能是另外个东谈主的抒怀诗。"又说，策划网暴时东谈主都很理，但那是后视镜视角，身处其中时，每个东谈主都认为我方是理的。

话音刚落，坐在对面的另位传播学者魏武挥启齿："我和他的不雅点，恐怕大部分都不样。"

他认为，针对公职东谈主员的所谓"辗转"与官信息露馅不及接洽，这件事里网民的怀疑有理之处：她的升迁速率，她事发今日的萍踪，莫得说露出，许多首要信息都讳莫如，就不得不让东谈主怀疑。

那些脏话，他虽然同意计帐。至于质疑和梗图，"我的主意是大放绿灯——这是你应该承受的代价。"

不等主理东谈主启齿，曹林就提起发话器，语速加速："那可能是个滑坡。"对梗图，他的判断程序是代入当事东谈主。假如我是她，看到这些图是什么感受？她仍是发声明说受到伤害了。"我直倡个原则：具体的东谈主，而不是概述的东谈主。网暴恰正是概述的东谈主，把锋芒指向了个极度具体的东谈主。"

两东谈主隔着桌子又交锋了几轮，谁也劝服不了谁。主理东谈主几次思进议程，都被新的发言断。

房间里的厌烦热了起来，有东谈主摇头，有东谈主俯首速记。直到掌声响起来，主理东谈主才找到闲暇，再次提醒大注意技艺。

手该下多重。这个问题，平台里面也吵过，吵得比这个房间凶。

新版范例里有条：波及行家利益的议题，应收受理的社会监督，尊重他东谈主的理抒发。

郝哲铭刻，写下这条的技艺，他和张程，"手是抖的。"在里面，文档的议论里，这条的策划量远其他条目。有东谈主操心监督被滥用，次里面评审，莫得得出论断。但外部学者看了，反而非凡致地招供。

条目终留了下来。

另场争论，翻的是张名单。新规初的草稿按作事列了长串需要特殊保护的东谈主群：大夫、教师、飞翔员、铁驾驶员等。每增加个，都能找到原理。直到位外部学者淡漠问题：除了法律明确功令先保护的未成年东谈主，其他东谈主之间，保护难谈不该是公正的吗？

后，名单只保留三类东谈主：未成年东谈主、劣势东谈主士、老年东谈主。

大分解到，平台的手，先得管住我方。郝哲过个比：网暴有点像大街上，群东谈主围攻个东谈主。平台不成作念的是，"你老被东谈主围攻，我先把你拉到个地与外界隔起来"，那侵犯了用户的目田。平台能作念的，是把马路稍稍拦下，让车辆少经由，疏交通。

这谈分寸也写在代码里。键护开关只好用户我方能按下，莫得任何东谈主不错帮用户选用。

只好种例外，未成年东谈主判断力不及，情况严重时，不错前置开启。曾在个未成年东谈主的议论区，有无数访佛的留言：" XX 省 XX 市的 XX 小一又友，你是不是在哪个学校几班？我来找你。"信息了码，身份证号只剩个位，手机号也有星号。可它意味着，施暴者里很可能有东谈主仍是拿到了一起信息。在团队的评里，这种事件会被定为别。

贬责的另头，针对的是施暴者。每天与网暴交谈，郝哲发现，网暴别东谈主的东谈主，常常不认为我方作念错了，而是认为我方在"替天行谈"。

平台对施暴者的警示是梯度化的。轻的是站内信。再升，是警录制的普法或灌音电话，许多东谈主接到半就挂了。再往上才是处罚，限度议论或者发文，30 天内有同类贬责，即是累犯。

严重的累犯，账号主页会挂出红字公示：该用户因违抗相聚信息理功令被处罚，也会被限度议论。处罚之后，只好不到 7 的施暴者，七天内会再出现访佛的恶劣行径。

这几许回答了曹林随后的建议，"让处分看得见。"

研讨会接近尾声时，贺海燕共享个出圈的表面，"鱼先塘"。把抑郁的孩子从"水池"里捞出来，放进病院个月，再放且归，原来的环境还会感染他。是以要理的，是整个这个词水池。

这句话被主理东谈主写进了总结。他描绘整个这个词下昼像听了场申辩赛，意见唇枪舌将，但方针是致的。共鸣有两个，网暴的理和判定，照实极度难；莫得刀切、放之四海而齐准的主张。分歧也有，主不雅坏心与受者的主体感受，究竟以哪个为程序？

从头规征求意见，到案例"看片会"次开门，把不同面的声息请进来，是这个团队直在试的主张。

会散了。桌上的冷饮见了底，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。稀稀拉拉站在走廊里，还在络续争论。这间 200 平米的培训室空下来，投屏暗了。

平台上，新的梗还会茬茬长出来。下周，同个办公区的某个房间还会亮起投屏，二十多个东谈主围着条新的议论，接着策划。

这谈题依旧莫得程序谜底。但作答的东谈主，正在变多：评审过新规的学者，坐进房间的大夫、讼师、西宾和议论员，还有每个把话发出去前，平静多思秒的东谈主。

作答的东谈主，每天都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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